朋友阿琳上个月刚从那回来，朋友圈九宫格配文“人间仙境”，我私信问她到底怎么样，她发来一段长达四十秒的语音，背景音里还能听见她吸溜泡面的声音：“美是真美，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，我三天里经历了两场冰雹一场大雪，更后一天出沟的时候鞋里能倒出水来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我正在成都的出租屋里吹着空调啃鸭脖，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她发来的五花海照片，那水蓝得跟假的似的，我当时没往心里去，觉得她夸张了，旅游博主嘛，都喜欢渲染点戏剧性，直到我自己站在九寨沟门口的观光车等候区，海拔两千米的风裹着雨点子往领口里灌，我才明白她那个“心理准备”四个字的分量。
我出发前查了天气预报，显示“多云转小雨”，体感温度大概十二三度，我想着十二三度能冷到哪去，成都冬天更冷的时候我也就一件薄羽绒，于是我箱子里塞了两件卫衣、一条牛仔裤、一双帆布鞋，外加一件防泼水的冲锋衣——就是那种城市通勤款，小雨能扛，大雨白搭，我当时还挺得意,觉得准备得挺周全。
结果车开到沟口，雨已经开始横着飘了，我站在售票大厅门口犹豫了大概三分钟，看着旁边一群大妈从背包深处翻出五颜六色的雨衣往身上套，那个塑料摩擦的声音在湿冷的空气里格外刺耳，有个大妈看我站着没动，还热情地递过来一件一次性雨衣，说姑娘你穿上吧，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，我接过来道了谢，那雨衣薄得能透光，穿上之后整个人像个移动的垃圾袋，但你还别说,真管用。
观光车往沟里开的时候，雨更大了，车窗上全是水痕，外面的树和山都糊成绿乎乎的一团，车上有人小声嘀咕“这怎么看啊”，导游在前头拿着话筒说九寨沟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，让大家别担心，我靠在座椅上，心里盘算着等雨停了先去看哪个海子，结果车到五花海那站，我刚一下车，脚就踩进了一个水*，帆布鞋瞬间缴械投降，冰冷的水从鞋面渗透进来，袜子湿得能拧出水，我低头看了一眼，深蓝色的鞋面已经变成了黑色，心里那点“等雨停”的美好幻想也跟着泡了汤。
五花海还是美的，即使下雨天，那个颜色也像是谁把一整罐蓝绿颜料倒进了池子里，浓得化不开，我撑着伞站在观景台上，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，在眼前形成一道珠帘，我透过这道帘子看水里的倒影，觉得这景色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，美得不太真实，旁边有个大叔拿手机拍视频，嘴里念叨着“大家看啊，这就是五花海，下雨天也漂亮”，他镜头一转，扫到了他自己的雨衣下摆正滴滴答答淌水，鞋子裤腿全湿了，我忍不住笑了一下,心说这倒是挺真实。
真正让我崩溃的是下午两点多的时候，雨确实停了，我正庆幸着，天边突然滚过一阵闷雷，紧接着就是劈里啪啦砸下来的冰雹，我人在珍珠滩瀑布附近，周围全是裸露的钙化滩，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，冰雹粒有小指甲盖那么大，砸在伞上咚咚响，砸在脸上生疼，我缩在伞底下，看着地上跳动的白色颗粒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困在暴风雪里的倒霉蛋，只不过这暴风雪是迷你版的，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，就一个念头：阿琳说的一点没错,这鬼天气。
等冰雹过去，太阳居然出来了，高原上的天气就是这么神经病，前一秒还像世界末日，后一秒云开雾散，阳光暖得能晒化刚才的狼狈，我站在珍珠滩边，看着水珠从树叶上滴下来，每一滴都亮晶晶的，整个山谷像是刚洗过一样干净，天蓝得特别假，云白得特别厚，远处还能看见雪山，我叹了口气，行吧，算你狠，算你会折腾人,但确实值得。
那天出沟的时候，我的鞋已经不成样子了，脚泡得发白起皱，冲锋衣内层也潮乎乎的，坐上回酒店的车，我脱了鞋晾在窗边，看着外面依然明媚的天气，突然觉得这趟旅行就像跟九寨沟谈了个恋爱，对方脾气差得要命，阴晴不定，说翻脸就翻脸，但你看到它笑一下,又觉得前面挨的骂都值了。
后来我发朋友圈，也写了“人间仙境”四个字，只不过在评论区补了一句：去之前穿防水的鞋，带结实的雨衣，别信天气预报，超过一半的评论都在问“你是不是被虐了”，我回了个捂脸的表情,没多说。
毕竟九寨沟这鬼天气，没经历过的人不会懂，经历过的人，又懒得跟没经历过的人讲,讲了你也只会觉得我夸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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