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沟口坐上那辆绿色观光车的时候,我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
车上人不多,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,把背包抱在怀里,攻略昨晚看了三遍,景点分布图都快背下来了,先坐车到原始森林,然后一路往下走,箭竹海、熊猫海、五花海、珍珠滩、镜海,更后到诺日朗,时间应该刚好。
罗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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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名字是我妈起的,她说生我那天窗外特别安静,连平时准点报时的邻居家那只破公鸡都没叫,我现在坐在观光车里,窗外的海子一个接一个从眼前掠过,蓝得不像话,绿得也不像话,车里没人说话,只有景区宣传片循环播放的声音——是那种字正腔圆却让人昏昏欲睡的调子。
“*次来九寨沟啊?”
司机突然开口,我愣了一下,点头,他又问:“你打算怎么玩?”
我把路线一说,他半晌没吭声,车*过一道弯,他慢悠悠地说:“你这路线规划,白瞎了门票钱。”
我差点把怀里的背包扔出去。
“景区观光车不是这么坐的,”他一手扶着方向盘,一手指了指窗外,“你从原始森林往下走,走到后来腿不是自己的了,后面那些海子你还有心思看吗?都成任务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他继续说:“应该反过来,坐车到长海,看完了步行到五彩池,然后坐车到诺日朗瀑布,再去树正群海,累了就往回走,别贪多,门票钱不是让你把每个池子都数一遍的。”
我想反驳,但突然觉得他说得对,我确实是把“看完所有景点”当成了执念,可我是来干嘛的?
车经过一个海子,水面平静得能看见倒着的树,水是那种说不清的颜色,蓝不蓝绿不绿,像是有人把颜料兑多了水,可又恰到好处地好看,我想掏出手机拍照,忍住了。
“那个叫芦苇海,”司机说,“旅行社的人一般不停,但你要是有空,从树正寨下车走一段,那里安静。”
我问他:“你开了多少年?”
“十七年。”
“每天看这些,会腻吗?”
他没马上回答,车又转了个弯,阳光从山头上斜下来,打在右边的山坡上,他说:“昨天有个游客问我,师傅你天天看这个,肯定审美疲劳了吧,我跟他说,你去问问那些在黄山上抬滑竿的师傅,他们看山峰腻不腻,一样的,会看的人,不腻。”
我在诺日朗下了车,瀑布哗哗地响,水雾扑在脸上,凉丝丝的,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,水从高处砸下来,不是整齐划一的,有的急,有的缓,有的撞在石头上溅成碎珠子,左边有个小孩举着棉花糖,糖化了,滴在他爸爸肩膀上,他爸低头看了一眼,笑了。
罗静,罗静,我听见有人在叫,回头,是一对年轻夫妇在喊他们落在后面的女儿,小女孩穿着黄雨衣,蹲在地上看一只虫子,妈妈又喊了一声,她没动。
我忽然想起我妈,她说生我那天,窗外很安静,九寨沟也很安静,除了水的声音。
我更后没去原始森林,我坐在树正寨旁边的栈道上,把鞋脱了,脚伸进水里——凉得我差点叫出来,一个藏族阿妈走过,笑着摇了摇头,我冲她笑笑。
出来的时候,又碰到那辆绿色观光车,司机认出了我,问:“走完了?”
“没有,听你的,没贪多。”
他笑了一下,露出两排白牙,然后车启动了,尾巴后面扬起一阵淡淡的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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