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余姚到九寨沟,这距离真的不短,光查路线那会儿我就有点犯怵——先得高铁到杭州,再飞机到成都,之后还得折腾好久的车,可人有时候就是欠的,在办公室对着电脑改第七遍稿子的时候,突然就烦了,脑子里全是那种蓝绿蓝绿的水在打转,跟魔怔了似的,就想着,去他的吧,走。
机票买的是更折腾的联程,杭州到成都有一趟半夜落地的,我那小行李箱在萧山机场转盘那儿“哐当哐当”滚出来的时候,我已经困得直翻白眼,成都的春熙路我是没劲逛了,在机场附近找了个小旅馆猫着,听了一夜不知道谁家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,第二天四点就被闹钟薅起来,坐那种旅游大巴往阿坝州扎,从成都到九寨沟,那路真是九*十八弯,一会儿过隧道,一会儿贴着山壁跑,司机师傅开得贼溜,车里不少人晕得脸都白了,我倒是没晕,就是心一直悬着。

真正到沟口时已经是午后了,天阴着,不晒,但有点闷,景区门口那些人啊,乌央乌央的,全是大巴车放下来的旅游团,小旗子晃得我眼晕,排队的时候我心想,这哪是来看风景,简直是来看人,进了景区,观光车把我们往里送,窗外的绿色开始一点点浸进来,但*眼看见五花海的时候,我还是愣了一下。
真的漂亮,那种漂亮很蛮横,根本不管你心情准备好了没有,一大片蓝绿就砸过来,水里有倒伏的树,不知道多少年了,泡在水里竟然也不腐,枝枝杈杈上长满了青苔,像是什么沉船的遗骸,站在栈道上盯着看,水是一层一层的,从透明的蓝到深厚的绿,底下沉着一些白色的土,还有游鱼,那鱼不大,但颜色很邪,身上有条纹,在那种水里游荡,像是悬在半空里的灵魂,站久了,会有点恍惚,觉得这水会把人吸进去。
从五花海往上走,人渐渐散了点,我听见前边一个东北大哥操着大嗓门跟他媳妇说:“这水牛逼啊,你看那色儿!”他媳妇翻了个白眼:“你能不能换个词儿?”俩人拌着嘴走远了,倒把那份不真实感给搅散了一点,后来走到长海,路边的确有人租藏袍拍照,还有人牵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牦牛,拍照十五块一次,那牦牛神情傲慢得很,像看透了这帮城里人的无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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沟里的天气跟小孩的脸似的,一片云过来,雨就下来了,稀稀拉拉的,一点也不着急,我跟着几个穿一次性雨衣的游客在亭子里躲雨,旁边一个南方来的阿姨掏出一袋子茶叶蛋,满亭子都是那股八角味,她热情得很,非往我手里塞了一个,说吃吧吃吧,五块钱三个,自己家做的,我蹲在亭子边剥蛋,看着雨点砸在镜面上,涟漪一个个撞碎,又一个个散开,突然觉得这趟值了。
下午后半段人少了不少,我跑去了树正瀑布那边,路很窄,水从上面一路跌下来,白花花的,声音大得得扯着嗓子说话,有个小娃娃坐在爸爸脖子上,突然“啊——”地尖叫了一声,那声音穿过瀑布的水雾,在峡谷里弹了好几下,我靠着栏杆吸了吸鼻子,是水汽混着泥土和松木的味道,有点凉,直往脑门里钻,那时候才意识到,自己在余姚那个小城里,闻了多少年的尾气和空调味儿。
晚上住在沟口的一个藏式客栈里,木头房子,床结实得像棺材,洗完澡躺床上,听着外面不知哪条水渠哗哗地响,就着手机备忘录记了几笔,本来想发个漂亮的朋友圈文案,写“九寨归来不看水”什么的,更后就发了一行字:跑了两千公里,就为了听这一场水,发了,然后关灯睡觉,一夜无梦。
第二天起得晚,吃了碗火锅味的牛肉面就回程了,大巴上我坐靠窗,看那些山顺着车窗往后退,有些地方云雾绕着山腰,像是绸带,又像是没散尽的梦,回到余姚已经是深夜,小城静悄悄的,路灯黄黄的,洒在柏油路上像融化的芝士,我拖着箱子走回家,脚底板还有点麻。
躺在自己床上,闭上眼,耳边仿佛还是那水声,哗哗的,哗哗的,把一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洗得很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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