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天走不走,彭州那边有个山沟沟,说凉快得很。”
我正在啃鸭脖,手指头油乎乎的,回了两个字:“几点?”

于是就有了这趟说走就走的周边游,其实一开始我对“山沟沟”这个地名是持怀疑态度的,四川人给地方起名字,经常土得掉渣,但往往又土得很有道理,像什么“黑水”、“泥巴沱”、“石经寺”,一听就知道这地方大概长什么样,山沟沟,多半就是两条山梁子夹着一条溪沟,沟里有点石头,有点水,有点树荫,仅此而已。
但成都人的周末你懂的,只要出太阳,哪怕街边一块草坪都能给你坐满,能有个山沟沟去钻一钻,还要什么自行车。
从成都西边出发,走成彭高速,下高速再走一段不算宽的柏油路,总共一个半小时的样子,车过了彭州市区,路两边的景色就开始变了,先是楼盘变少了,然后出现了大片大片的菜地,再后来就是那种老旧的砖瓦房,门口种着柚子树,树下拴着一条懒洋洋的土狗,有一户人家门口晒着一地红辣椒,远远看过去像铺了张红地毯。
我们把车停在一个叫“山沟沟”的农家乐附近,停车场是碎石铺的,门口立了块木牌,用红漆写着“停车十元”,收费的大爷坐在竹椅上,面前放了杯茶,收音机里在放川剧,声音调得很小,小到只听见锣鼓点子若有若无地响。
进了沟,温度确实降下来了,不是那种空调房里硬邦邦的冷,而是从脚底板往上渗的凉,路是窄窄的水泥路,走一段就断了,变成野路,所谓野路,其实就是人踩出来的土路,上面铺着些腐叶,踩上去软乎乎的,像踩在旧棉被上。
沟里的水很浅,清得能看到水底的石子,有几个小孩拿着网兜在捞鱼,捞了半天桶里只有几根水草,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蹲在岸边,裤子屁股那块已经湿透了,他妈妈在旁边喊:“不要坐到水里!你听到没有!”男孩头也不回,继续用网兜搅水。
我脱了鞋试了试水,刚把脚伸进去,整个人打了个激灵,嘴里忍不住“嘶”了一声,水是真的凉,凉得脚踝那一圈像套了个冰镯子,踩在石头上,石头滑溜溜的,一不留神就踩翻,激起一片水花,旁边一个不认识的阿姨笑着说:“慢点哦,这个石头滑得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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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实话,这种山沟沟景区在四川不算稀罕,你随便往哪个方向开一两个小时,都能找到类似的,但奇怪的是,每次来这种地方,还是觉得不虚此行,大概因为城市里的夏天实在太具体了——空调外机嗡嗡响,红绿灯前热浪翻涌,连风从高楼之间挤过来都是温的,而山沟里的夏天是抽象的,是凉的,是带水声的,是你踩在水里那一瞬间“哦哟”一声叫出来的。
沟不长,从下游走到上游,慢慢晃也就半个多小时,上游有个小瀑布,说它是瀑布有点勉强,其实就是水从三米高的石坎上落下来,哗啦哗啦响,但所有人都站在那儿拍照,摆各种姿势,有个大姐带了五条丝巾,一会儿披肩上,一会儿举过头顶,一会儿围在腰上,旁边她丈夫举着手机蹲在地上,一会儿半跪,一会儿站起来,嘴里嘟囔:“好了没,好了没,我腿麻了。”
我们在旁边找了块大石头坐,脱了鞋,吃带的凉面,凉面是在彭州镇上买的,放了很多蒜,辣得嘴皮子发麻,但配着眼前这条水沟,居然吃出了几分得意,山风从沟口吹过来,带着点水汽和树叶的潮味,吹在汗津津的脖子上,舒服得像有人拿凉毛巾给你擦了一把。
下山的时候,遇到一对老两口,老太婆走前面,扶着路边的竹竿,脚步很慢,老头子跟在后面,提着一个保温杯,走两步喝一口,两人一句话不说,就那么慢悠悠地往下走,我们也不好意思超过去,就跟着他们的节奏,慢慢挪,挪着挪着,太阳从树叶子中间漏下来,照在地上,一片一片的,像碎金子。
回到停车的地方,那个收费的大爷还在听川剧,还是那个小音量,他看见我们出来,抬了抬下巴,问:“好耍不?”我点点头:“好耍。”他很满意地“嗯”了一声,把茶盖子揭开喝了口,又靠回椅背上。
回成都的路上,天还没黑透,西边的天红一块紫一块的,像谁打翻了颜料盘,车里放着老歌,朋友已经睡着了,头歪在车窗上,随着车子颠簸一下一下点头,我握着方向盘,脑子里还在想那沟里的水,怎么那么凉,凉得人心里也跟着安静下来。
山沟沟这个地方,说不上有什么了不起的,没有缆车,没有玻璃栈道,没有网红打卡牌,连个像样的大门都没有,但正因为它没啥了不起的,反而让人记得住,你知道下个周末如果想出去,它还在那儿,水还是那么凉,石头还是那么滑,沟里的小孩还是捞不到鱼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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