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你在成都的街头随便拉个人问,夕阳红公寓怎么走,大概率对方会愣一下,然后反问你一句:“你找那儿干啥子?”
确实,一个三十啷当岁的人,拖着个半旧的行李箱,站在玉林西路的路口东张西望,目标是一家名字里带着“夕阳红”三个字的老公寓,这画面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合时宜。
但我就是去了。
起因是网上订房的时候手滑,也可能是图便宜,反正更后跳出来的页面就变成了这么个地方,前台打电话确认的时候,声音温温吞吞,像泡了很久的茶,问我是不是走错了,说他们是长租公寓,不怎么做短租,我说就住两晚,行个方便,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,说:“那你来吧,房间是有的,…条件一般化。”
到了之后我才明白,这个“一般化”已经算是客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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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是九十年代末的格局,外墙贴着那时候流行的小块白瓷砖,有些地方已经泛了黄,像老照片的边角,院子里几棵黄桷树长得遮天蔽日,把仅有的那点阳光筛成碎金子,泼在几张掉了漆的铁长椅上,长椅上坐着三四个老人,有的在打盹,有的在摆龙门阵,声音都不大,像蚊子嗡嗡,我拖着行李箱从他们面前走过,箱子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格外刺耳,有个戴毛线帽的大爷抬了抬眼皮,看了我一眼,又合上了,全程没说一句话。
前台是位大姐,五十来岁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穿一件暗红色的羽绒马甲,她拿出一个本子,让我登记,字写得慢,一笔一划,像在给什么重要的文件做备案,领我上楼的时候,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,要使劲跺一下脚才亮,她走在前面,每层都跺一下,棕色的棉鞋踏在水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的一声,然后灯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来,黄恹恹的,像熬了夜的油灯。
我的房间在四楼,朝北,窗外正对着一棵大树的树冠,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木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,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,白底红字,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,缸底掉了两块瓷,露出里面铁锈的颜色,更让我意外的是,床头居然拉着一根线,我轻轻一拽,顶上的吊灯亮了,再一拽,灭了,那种老式的开关,现在已经不多见了。
那天傍晚,我坐在院子里那棵黄桷树下,看夕阳一点一点从楼顶滑下去,天空先是黄澄澄一片,像打翻的蛋黄酱,慢慢又染上几道红,更后变成一种灰扑扑的蓝,隔壁楼里传来炒菜的滋啦声,还有葱花炝锅的味道,香得很扎实,一个老奶奶拎着个布袋子散步,走一圈,在长椅前停下,从袋子里摸出一把小米,撒在地上,不一会儿,麻雀成群扑棱棱落下来,叽叽喳喳,像在开一场小型例会。
她扭头看见我,笑笑:“小伙子,不去吃饭啊?”我说还不饿,她指指大门口的方向:“*角那家豆花饭,猪耳朵拌得好,可以去试哈。”说完也不等我回话,慢慢悠悠地走远了。
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,所谓旅行,大概不在于去了多远,见了多大的风景,不过是换一个地方,坐在一棵陌生的树下,听一个陌生人跟你说一句“猪耳朵拌得好”,那一刻,你觉得这世界既辽阔,又踏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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