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，朋友老周叼着烟，眯着眼看我往后备箱塞更后一箱矿泉水，慢悠悠吐出一句：“你疯了吧，两千多公里，图啥？”
图啥？我也说不上来，可能就是在陆家嘴的写字楼里憋久了，看腻了黄浦江两岸那种精心设计过的繁华，突然特别想看看野一点的山，吃一口辣到冒汗的菜，地图上那条从上海蜿蜒到成都的线，像一根细细的刺，扎在心里好几个月了，不拔掉,浑身不舒坦。
*天基本是在高速上“吃”掉的，出了江苏，过安徽，窗外的景色从精致的江南水乡，慢慢变得粗粝起来，天快黑的时候，我到了武汉附近的一个服务区，那服务区大得*，灯火通明，热干面的香味混着汽油味飘过来，我捧着碗面，看着周围行色匆匆的旅人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“赶路人”了，那一晚没进武汉，就在服务区后面的小旅馆凑合了一宿，床板硬得硌人,但睡得格外沉。
第二天继续往西，过了宜昌，山就开始多起来，隧道一个接一个，长得好像永远开不到头，车里的歌从*切到了李宗盛，又切到一些连名字都记不住的民谣，那种感觉很奇怪，明明是一个人，却不觉得孤单，山就在两边沉默地陪着，雾绕在半山腰,像没睡醒的哈欠。
真正让我精神一振的，是进入重庆地界之后，高速路开始在山间高架上盘旋，有时候感觉自己不是在开车，是在开飞机，一边是陡峭的山壁，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，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，颜色从墨绿到青灰，像幅画，我找了个观景台停下来，点了根烟，风很大，吹得烟灰乱飞，那一刻，城市里的那些破事儿,好像被风吹散了一大半。
到成都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，进城的时候正好赶上晚高峰，堵在绕城高速上，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川A大军，我反而笑了,终于到了。
在成都市区待了两天，没去什么宽窄巷子、锦里——那些地方太“标准”了，全国各地都长着差不多的脸，我就在玉林路、芳草街附近瞎逛，随便钻进一家苍蝇馆子，老板娘操着一口地道的成都话，问我吃啥子，我说随便，来点特色的，她笑了，说：“那就来个回锅肉，再来个麻婆豆腐，巴适得很。”那顿饭，我吃了三碗米饭，辣得鼻涕都出来了,但就是停不下筷子。
成都的安逸是刻在骨子里的，街边的茶馆永远坐满了人，竹椅子嘎吱嘎吱响，盖碗茶的热气袅袅地升，老大爷们围在一起打牌，声音大得像吵架，但脸上都笑呵呵的，我在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坐了一下午，什么事也没干，就看着来来往往的人，旁边一桌是几个老姐妹，聊着*里短；另一桌是一对小情侣，头挨着头看手机，时间在这里好像走得特别慢,慢得让人忘了今天是周几。
真正让我觉得不虚此行的,是开车往周边山里钻的那几天。
去了青城山，不是前山，是后山，后山的路窄，弯多，但风景绝了，溪水从山上流下来，清澈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，空气里全是湿润的、带着草木香味的味道，我沿着石阶往上爬，累得气喘吁吁，但每到一个*角，都会被眼前的绿色震撼一下，那种绿，是上海见不到的，浓得化不开,好像要把人都染绿了。
半山腰有个小亭子，卖冰粉的，我要了一碗，加了很多红糖水和花生碎，坐在亭子里，山风一吹，汗一下子就下去了，卖冰粉的大姐笑着说：“小伙子，一个人爬山啊？”我说是啊，她说：“一个人好，自由。”然后指了指远处，“看到没，那片云过去，下午可能要下雨哦。”我抬头看，果然有一大片乌云慢悠悠地往这边飘，那种闲话家常的感觉,让人心里踏实。
后来又开车去了都江堰，没进景区，就在旁边的河堤上走了走，江水轰鸣着从鱼嘴分流，水汽扑面而来，带着一股冰凉的腥甜，两千多年的水利工程，现在还安安静静地发挥着作用，看着那奔腾的江水，突然觉得自己那些烦恼，实在小得不值一提，它们就像江里的一粒沙,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。
在成都的更后一天，我去了一个叫“三圣乡”的地方，那里有很多小院子改成的茶馆和花园，我找了一家偏僻的，点了一壶竹叶青，躺在竹椅上晒太阳，院子里有只橘猫，懒洋洋地趴在我脚边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阳光透过树叶，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，那一刻，我真的理解了什么叫“巴适”，它不是一种夸张的享受，就是这种刚刚好的舒服，不多不少，像冬天晒过的棉被,像夏天井水冰过的西瓜。
返程的时候，我没有按原路走，绕道去了趟恩施，那里的山更野，峡谷更深，站在地心谷的玻璃栈道上，腿有点软，但眼睛很贪婪，那些从地底长出来的石柱、石笋，沉默无言地诉说着亿万年的光阴，人类短短几十年的喜怒哀乐，在它们面前,真的就是个瞬间。
回到上海那天，天阴沉沉的，车子开进地库，熄火的那一刻，巨大的安静涌上来，我坐了很久没动，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，梦里有山、有水、有辣味、有笑声、有那些在路上的日子。
朋友问我，这趟来回五千多公里,值吗？
我没有回答他，现在想想，其实没有什么值不值，有些路，你得亲自去走一趟，才知道它通向哪里，也许生活就是这样，需要不断地出发，再不断地回来，出发去寻找那些散落在别处的、细碎的、真实的快乐，然后带着这些快乐回来,继续过那些一地鸡毛的日子。
只是现在每次加班到深夜，我偶尔会想起青城山的那碗冰粉，想起三圣乡的那只橘猫，心里就会软一下，然后点个外卖，加一份冒菜，再来瓶冰啤酒，窗外是外滩的灯光，很远，也很亮，但我知道，有些风景，已经住进心里了，这大概就是那句“巴适”真正的意思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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