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来也怪，我这人有个毛病，越是要出门远行，越容易盯着眼前的事物发愣，计划去成都那阵子，我床头摆着《成都街巷志》，手机里存了几十篇攻略，从宽窄巷子的茶社到玉林路的小酒馆，恨不得把锦官城的每块砖都摸一遍，结果呢，更后让我魂牵梦萦的,反倒是楼下那家卖了二十年凉粉的摊子。
你可能觉得好笑，但人就是这样，总觉得远方才有风景，直到某天午睡醒来，突然发现阳光斜斜地打在旧窗帘上，那层经年累月的灰尘被照得像碎金——你才意识到,自己好像从没认真看过这个住了半辈子的地方。
永州这地方，怎么说呢，它不像成都那样声名在外，没有赵雷给它写歌，也没有满大街的熊猫周边，但你要真在这儿待久了，会发现它有种闷声不响的劲儿，柳子庙的飞檐翘了千年，愚溪的水还是唐时的流速，只是现在多了几个洗衣服的妇人，棒槌起落间,柳宗元的诗句就碎成了一圈圈涟漪。
我试过沿着柳子街一直走，不设定目的地，那些老房子墙壁上爬满了薜荔，墨绿色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时，像在翻一本无字的书，有户人家门虚掩着，飘出来一股炒血鸭的味道，辣味冲得我眼睛发酸，那一刻我忽然想，永州的血鸭和成都的火锅，到底哪个更烈？大概是不相上下的，只是蜀地的辣更张扬，像川剧的变脸，唰地一下就冲到你面前；而永州的辣是闷在锅里的暗火，吃得你浑身冒汗了，才后知后觉——咦,我怎么被这辣椒给算计了。
说起来，成都的悠闲是摆在明面上的，茶馆的竹椅一躺，盖碗茶一端，那叫一个坦荡荡的安逸，永州的慢，却藏在骨子里，你看潇水边上那些钓鱼的人，能坐一整个下午，浮漂动都不带动一下，他也不急，就那么盯着水面，像在和这条河比谁更有耐心，我问过一个老爷子，我说您这钓不上来不着急吗？他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仿佛在说：你这后生,怎么连浪费时间都不会。
你要说永州的美有多震撼，那倒也不见得，它不像川西的雪山草原，一眼就让你想跪下，永州更像一幅旧画，得凑近了，甚至要戴着老花镜，才能看清那些细微的皴法，比如香零山的晨雾，得赶在太阳还没完全醒的时候去，那雾不是铺天盖地的，是一缕一缕缠在山腰，像给山系了条半透明的腰带，再比如蘋岛，汛期的时候，湘江和潇水在这里交汇，清浊分明，一条青一条黄,像老天爷在这里晾了两匹不同颜色的绸子。
更让我惦记的，还是那些散落在乡野间的小村，上甘棠村，名字听着就带着甜味，青石板路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像镜面，下雨天走在上面，能照出人影来，那些明代的石桥，桥栏上长满了青苔，摸上去滑腻腻的，像是触摸到了时间的皮肤，村里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择菜，你从她面前走过，她抬眼看你一下，又低下头去，那神情,仿佛你不过是今天第三十七个经过的外乡人而已。
所以啊，当朋友们问起我，永州周边有什么好玩的，我总是要愣一下，不是没得说，是太多了，不知从何说起，你可以去阳明山看杜鹃花海，春天的时候，那红色能染红半边天；也可以去九嶷山拜拜舜帝陵，感受一下“万里江山朝九嶷”的气势，但更多时候，我宁愿推荐你去零陵古城的巷子里瞎转，去冷水滩的夜市吃一碗卤粉，去东安的村子里听一段祁剧——那唱腔高亢苍凉,像从远古传来的一声叹息。
我更终还是没去成成都，倒不是真的被一碗凉粉绊住了脚，而是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：我们总以为生活在别处，别处”不过是另一个“此处”，永州也好，成都也罢，重要的不是地名，是你有没有在那个地方,认认真真地浪费过一段时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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